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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十七章 帮规

    一圈高高的栅栏,前不见头、后不见尾。

    高逾三丈,笔直如削。

    如此之长,仿佛围住了整个草原。

    如此之高,浑如分割了半幅长天。

    栅栏上,无数面旗帜,清一色绣着马头绣像,北风一吹,浑似万马奔腾。

    栅栏正中,一座寨门,宽大之极,足以吞江吐河。

    寨门口,一根旗杆,直插云霄,上挂一面巨幅旗帜,一个硕大的马头下面,“靠山帮”三个小山也似的金子,阳光下,熠熠生辉,十里之外,足可目睹。

    门外,一片镜子般平展的草原,无遮无挡,无边无际。

    如此庄严,如此气派,整个塞北,除了靠山帮,绝无第二家可以拥有。

    时值午后,无数骏马立于寨门之外,密密麻麻、遮天蔽日,马背上,彪悍的靠山帮骑士,一个个腰悬弯刀,怒目圆睁。

    寨门外,早竖起了一个高高的台子,台上,一名白面长须的男子,年约五旬,五短身材,头戴獬豸冠,身着赭红袍,坐在正中一张太师椅上,神色自若,不怒自威。

    男子身后,立着两个黑面长身的大汉,怀抱弯刀,腰佩金牌,仪表堂堂,威风凛凛。

    坐在中间的男子抚着长须,微微抬起头,望望天空,有望望那个巨大的旗杆。

    太阳挂在头顶,长长的旗杆,在草原上留下一个长长的影子。

    男子的动作是那般的轻微,却早被台下的帮众看在眼里。一个身着短衣背插靠旗的斥候抢上前来,单膝跪地,冲男子一抱拳,朗声说道:“禀长老,午时已过!”

    那坐在台上的男子不是别人,正是靠山帮执法长老。

    长老听了,并不做声,一挥手,站在身后的一个护法走上前,大声喝道:“押上来!”

    整整齐齐站成一条线的骏马耳朵突然竖了起来,马蹄却丝毫不乱。

    一群双手反绑的赤膊大汉被押了上来,在台前跪成了一排,每人身后,两个身着红衣专事行刑的武士,手持水火棍,昂首挺起,站立如松。

    护法看着人已押上来,回头向着长老,弯下腰,行个礼,双手拿起长老面前桌上一卷早已写好的文书,恭恭敬敬打开了,转过身,朝着下面的帮众,高声宣读道:“我靠山帮立帮数十载,向来以信义为本!有功必赏,有过必罚。无论贵贱、无论长幼,赏必重赏,罚必重责。今汝等出战流沙帮余孽,寸功未立,铩羽而归,有失帮威,依照帮规,理应处罚!武士听令,杖责五十,罚薪三月!行刑!”

    下面跪着的一众汉子听了,抬起头,齐声喊道:“多谢帮主隆恩!多谢长老厚恩!”

    话音一落地,后面的红衣武士早急不可待,一脚将面前的赤膊汉子踹到在地上,一左一右,举起棍子,死命打了起来。

    站在前排的马匹似是受了惊,瞪圆了眼睛,耳朵抖个不停。

    可站在草地上的马蹄,却如同长进了地里,依然是纹丝不动。

    骑在马背上的骑士,一个个正襟危坐,腰杆挺得笔直,一动不动,活似一群雕像。

    爬在台下受刑的汉子,一开始,还能咬牙挺住,几十棍之后,有几个筋骨稍松软些的,终于熬不住了,裂开嘴,吼了几声。

    坐在台上的长老闻听,眉头一皱,依然不动声色地朝站在身边的护法递了个眼色。

    那护法早是心知肚明,几步走到台前,瞪着眼睛扫视了一圈,高声说道:“是赏是罚,自有帮规为据!汝等焉敢不服?武士听令,但有出声者,不论原因,加罚三十棍!”

    台下的帮众们一听,顿时神色一变,马队站的愈加齐整了。

    红衣武士们自是照办,那棍子抡得愈发有劲,爬在地上的汉子们,十有八九,屁股早被打的血肉模糊,但再也没有人出声了。

    秋日下,杖刑很快结束。

    一片沉默中,一群屁股后背被打烂的汉子被拖下去了,地上只留下一片模糊的血迹。

    长老见状,又朝方才宣读文书的护法挥了挥手,那护法站在台前,回头朝长老躬了躬身在,转过身,朗声说道:“押路甲上来!”

    很快,两个红衣武士拖着一个五花大绑的赤膊大汉走到台前,腿弯一脚,大汉不由自主跪倒在地上。旋即,一个同样脱的赤膊的汉子,手提一把乌黑的鬼头刀,也走了上来,站在大汉身后。

    护法看见了,又打开文书,高声宣读:“我靠山帮纵横江湖数十载,道义播四海,威名扬天下,今成江湖第一大帮,绝非易事!凡我帮众,战必死战,守必死守!赴汤蹈火,未敢辞之,肝脑涂地,未敢惧之!今有败类路甲,贪生怕死,遗失帮旗!致使我靠山帮大损帮威,其罪断不可恕!依照帮规,枭首示众!如有从者,严惩不贷!”

    那路甲正是当日的旗手,一时被一个人鬼莫测的家伙吓破了胆,慌乱中遗失了马头帮旗,回来的时候,一看肩上空空,自知死罪难逃,尚未来得及吩咐同在靠山帮的胞弟路寅几句遗言,早被执法长老派人给拿下了。

    这名护法宣读完毕,站在旁边的另一护法看了看长老眼色,也走上前,高声说道:“时辰已到,刽子手行刑!”

    两个红衣武士慌忙按住路甲,另有一个武士,端着一个托盘,走了上来。

    托盘中,放着三个碗,一碗酒,一碗水,一碗茶。

    光膀子的刽子手扬了扬手中那把门扇一般的鬼头刀,伸手端起酒碗,扬起脖子喝了一大口,鼓着腮帮子,并没有喝下,一口气喷在刀上,望了长老一眼,瞅准路甲的后颈,将刀高高举了起来。

    虽已入秋,午后的太阳却很炽烈。阳光洒在刀身上,跳跃着黑色的火光。

    不知有多少脑袋掉在这把刀下。

    如今,它又高高举起了。

    那刽子手自然是个杀人不眨眼主,望着路甲禁不住发抖的脖子,举刀的手,稳如泰山。

    长老望着跪在台下的路甲,有意无意捋了捋颔下长须,微微扬起的脸上,竟写满了鄙视与不屑。

    路甲跪在地上,脑袋低垂,脸色灰暗,目光死沉。

    刽子手又看了看路甲发抖的脖子,手中又暗暗加上几分劲头,一刀劈了下去。

    不消片刻,路甲必将身首两离。

    人间道中,少却一个仗旗的汉子,黄泉路上,多一个屈死的冤魂。

    最后时刻,他木然地抬起了头,望了望清冷湛蓝的天空。